坂本龍一「音樂的力量」是令人羞恥的詞彙
當災害發生時,人們總是不停喊著「音樂的力量」這個詞。據說音樂家坂本龍一對此抱持著強烈的厭惡感。身為東日本大震災後成立的「東北青少年交響樂團」音樂總監,持續透過音樂進行社會活動的坂本,為何現在會這麼想?我們走訪了他在福島市的練習場一探究竟。
在東北青少年交響樂團公演前
由被災三縣(福島、宮城、岩手)的孩子們組成的「東北青少年交響樂團」成立於 2014 年,坂本自那時起便擔任音樂總監,定期舉辦演奏會。「我原本是個很容易厭倦的人,至今為止我出的專輯都沒有連貫性吧?但唯獨這件事(樂團)我無法輕易放下。我是帶著這樣的覺悟參與其中的。」他在練習現場傾注了特別的關切。
在練習中,他親自彈奏鋼琴加入合奏,排練了《戰場上的聖誕快樂》(Merry Christmas Mr. Lawrence)與《末代皇帝》(The Last Emperor)等曲目,有時也親自揮棒指揮,或對個別學生進行指導。
「最後一小節要乾脆地切斷,不要留下餘韻。」 「下一小節的重音在第三拍。」 他以平穩的口吻給出精確的指令。
當我們試圖詢問他關於「透過音樂的力量為復興祈禱並影響社會」的看法時,他展現了強烈的拒絕反應。 「『音樂的力量』是我最嫌惡的詞彙。」
「當然,我也曾在紐約發生 911 恐怖攻擊、陷入緊張狀態時被音樂療癒過。但是,認為『音樂中存在著絕對的療癒力量』這種想法,就像是某種物理性的力量一樣(是不存在的)。利用音樂傳遞訊息、將音樂用於社會或政治,我真的很討厭那樣。」
「療癒他人」的姿態是狂妄的
為什麼他會產生這樣的想法?坂本認為,納粹德國曾將華格納的音樂用於政治宣傳,而猶太人也曾被迫聽著音樂被送往處決場。 「親身經歷過那段歷史的人,對音樂是存有陰影的。音樂中潛藏著暗黑力量,絕不能隨便賦予它正面的能量。我從小就對這種事保持戒心。」
坂本至今曾參與過 TBS 的地雷除去活動或環境保護計畫「more trees」、音樂祭「ap bank」等。雖然與地雷問題有關是受築紫哲也(知名主播)之託,但他表示:「那比起說是透過音樂,更像是想利用我個人的知名度來進行宣傳而已。」
在當前的日本社會,媒體等機構常將「音樂的力量」當作萬靈丹來使用。「在災難後經常聽到這種說法。在電視上看見時,我感到非常不愉快。不限於音樂,運動也是如此。例如,如果參與競賽的孩子們說出『我想給予大家勇氣』,大人們難道不該說『不准說那種羞恥的話』嗎?那分明是大人教他們說的,這讓我覺得很悲哀。」
關於音樂帶來的感動,他認為: 「基本上那只是個人的『誤解』。我們會因為在某個時刻與某首樂曲相遇,心情因此舒緩,或是對同一首曲子在不同時刻聽見而產生共鳴,那完全是聽者的自由。若創作者抱持著『我要用音樂的力量影響他人、治癒他人』的動機去創作,那簡直是言語斷絕(荒謬至極)且狂妄的。」
那麼,坂本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演奏音樂呢? 「單純是因為喜歡,所以演奏。能與大家一起聽、一起演奏感到很快樂,僅此而已。極端一點說,這跟我從小一個人彈鋼琴時沒什麼兩樣。我能做到的,並非針對他人。如果音樂家以為自己能療癒他人,那真的是太可恥了。」(採訪:河村能宏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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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中和將
令和二年四月。今年的春天感覺格外寒冷,好不容易才終於灑下符合時令的陽光。正當我思索著該修剪那棵長得過於茂密的樹時,某個早晨推開雨戶,竟在僅約二尺的近距離下與一隻鳥對上了眼。在我那如貓額頭般窄小的庭院裡,仔細一看,橄欖樹上竟有鴿子築了巢,高度正好就在我站在落地窗前平視的位置。
這下可傷腦筋了。要是成群結隊跑來亂排泄,那可真是受不了,也會給鄰居添麻煩吧。正當我猶豫著該不該把牠趕走時,發現牠似乎已經在孵蛋了。這下更難趕得下手了。
查了一下發現,牠不是那種在公園成群出沒的「家鴿」,而是「金背鳩」。確實比公園見到的纖瘦些,毛色紋路也不盡相同。看起來英挺俐落,帶有一種野鳥的風骨。資料說金背鳩不群聚,多為單獨或成對行動;果不其然,公鳥與母鳥(雖然我分不出性別)會輪流在晝夜交替孵蛋。既然糞便幾乎不會掉在巢外,我便放下心來,接著兩隻幼鳥孵化了。雖然外貌出乎意料地有些邋遢,但倒也並非不可愛。我決定和最小的兒子一起記錄觀察日記,守護牠們成長。
話說回來,為什麼我會像個隱居老人似地整天觀鳥度日呢?是因為我沒工作了。(新冠疫情)
自從對音樂覺醒以來,我就渴望組樂團渴望得不得了。當然我也喜歡創作,但組樂團所帶來的喜悅更勝於此。這份心願終得償所願,所幸在身邊夥伴與聽眾的支持下,活動持續了二十多年,然而到了此刻,一切卻嘎然而止。
獨自一人進行創作是可能的,這點至今未變;但回首過往,對我而言,創作是為了「在樂團中演奏」這個目的而存在的推動力。獨自做出的東西,我一個人也無計可施。
音樂的聆聽方式與使用方式隨著時代變遷是必然的,網路讓發佈與享受音樂的形式都產生了變化。即便不特意組團,一個人也能做出像樂團般的作品並獨自發佈。對於這些方法漫不經心、甚至可以說刻意避開的我,只能感到不知所措。
擅長此道的人早已利用社群媒體等工具,摸索音樂的新型態。那是積極的行為,或許我也必須在未來遲緩地開始學習,但這種環境中總有一股令我難以招架的風潮在翻騰。在這種非常時期,許多藝術家或運動員總會異口同聲地發布「想帶給大眾勇氣」、「想讓聽(看)到的人打起精神」等言論。
我幼年時期的家庭狀況複雜,是在足以被稱為社會弱勢的環境中長大的。到了懂事後、能過上稍趨於常人生活的少年時期,我與音樂相遇了;但對於前述那種讓人感受到些許「想給予勇氣」的作法,更不用說那些刻意宣稱此點的主張,我的心完全不為所動。我認為音樂——不,不限於音樂,所有的作品與表演,都必須經由接收者以自身的詮釋去咀嚼,才能轉化為「勇氣」或「活力」。就這層意義來說,我也是被音樂拯救的人之一,但我至今仍嚴格禁止自己以「想帶給大眾勇氣」這種狂妄且傲慢的動機去創作。
然而,這點完全不被理解。多數音樂人與創作者終究自我意識強烈,整個業界總是自詡為「給予」與「傳達」的一方,而接收者則追求「表現得易於理解的東西」,這套產銷模式已然成型。其中並不包含弱勢者。被排除在外的人從圈外看見的景象,簡直就是這個社會的縮影。若只是將醜惡之事掩蓋,在同溫層中進行同樣的供需循環,那我究竟是在什麼階層、在做什麼?我分明是自願進入這個業界的,難怪始終感到格格不入與坐立難安。就這樣一邊無數次想著自己「不適合啊」,一路走到了現在。
我不認為我創作的東西是藝術或娛樂,也不覺得能對人有什麼幫助。若說有的話,那就是期待透過我以外的人參與、透過樂團的某種化學反應、透過聽者的某種觸動,或許能誕生出有意義的東西。或許能為與我相似的人創造出一處容身之所。
我一邊欣羨著離群索居的金背鳩,一邊進行著「不聚集就無法生存」的樂團活動,這種諷刺的矛盾如今依然處於停滯。傳聞能招來好運的兩隻金背鳩幼鳥轉眼間已成長,羽毛顯現出美麗的紋路。離巢之日已近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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