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經布萊恩・伊諾(Brian Eno)說過:「Nerd(御宅族)就是那些不具備足夠“非洲性元素”的人類。」但隨著「ずっと真夜中でいいのに。」的登場,這句話如今已失去說服力。因為正是 ACAね 證明了「宅」與「放克(funky)」並不矛盾——就如同被視為該團影響來源之一的 MF DOOM 一樣。
在帶著滑稽口琴音色、三連音貝斯線扭曲盤旋的律動名曲〈海馬成長痛〉中,如歌詞所說〈以笨拙的節奏也要徹夜起舞〉,這種鼓舞內向聽眾的方式,正是孤獨者 ACAね(在此加上“氏”這個敬稱後,反而獲得該團常見的「尼斯湖水怪」般語感)的風格所在。
簡單來說,筆者對「ずとまよ」的評價軸心,一直建立在「funkiness(放克性)」與「nerdness(宅性)」這兩種看似對立元素的矯飾式結合之上。巔峰作品被認為是〈殘機〉與〈海馬成長痛〉。但當然,「ずとまよ」的魅力遠不止於此。本次評論的第四張專輯《形藻土》,正證明了這一點。
專輯標題來自「珪藻土」(diatomite),即由藻類遺骸沉積、化石化而成的地層。ACAね 說:「經年累月封存的情感,最終會成為化石、地層,成為支撐腳下的基礎」(※1)。這是一個明確主題貫穿的18首作品集合。
但由於包含不少既有發行曲與合作曲,要讓整體呈現統一感看似困難。然而實際上,專輯透過1分鐘左右的短曲〈地球存在しない説〉〈蟹しゃぶふぁんく〉〈ultra魂〉,以及長達10分鐘以上的終曲〈lowmotion algae〉,形成長短錯落、緩急交織的結構設計,成功構築出作品間的有機連結,使整體呈現統一性(但並非如前衛搖滾概念專輯那樣嚴密封閉,反而顯得輕盈)。
開場曲〈地球存在しない説〉以近似《MU》雜誌式陰謀論標題的末世氛圍揭幕;接續的〈間人間〉帶有早期ずとまよ風格的疾走感;〈メディアノーチェ〉以西班牙吉他點綴並暗藏渋谷系遺傳;〈TAIDADA〉則以slap貝斯跳動推進。前四曲構成高速段落。
之後插入如 The Beatles〈Octopus’s Garden〉與 Parliament〈Aqua Boogie〉混種般的〈蟹しゃぶふぁんく〉,作為氣泡般的過渡段落;再進入以 The Beatles〈A Day in the Life〉式不協和開場、融合鼓打貝斯與豎琴/小提琴的〈微熱魔〉。若逐曲詳述將無窮無盡。
直接來說,本作真正的新機軸集中在兩首作品。
第一個是終曲〈lowmotion algae〉。這首超過10分鐘的作品分為三部。
第一部是近似 Sigur Rós《Ágætis byrjun》式的胎內回歸音樂,隨後出現帶有達達主義色彩的聲音詩,如〈ふふふ否 母飯/i hi hi hi me me me me〉等。
第二部進入以「化石」為主題的西班牙語反覆〈fósil fósil fósil〉,整體風格與 Tom Tom Club 有強烈關聯(※2)。
第三部前夕節拍消失,鋼琴引導進入主唱中心段落。風扇琴與開盤錄音帶聲響包裹下,〈能夠如此渺小地存在,謝謝〉這類純粹語句反而打動人心。
整體像是用10分鐘濃縮「人類情感與記憶的地層形成史」的旅程。幾乎可以說,所有曲目都是為這首歌鋪路。
但另一方面,也有不被終章吸收、保持孤立光輝的曲目。
在最具律動感的〈海馬成長痛〉之後,以近似冷卻空氣般姿態出現的是〈アンチモン〉。
這首環境電子曲帶有微弱爆裂噪音,其極簡歌詞暗藏煉金術寓意。銻(Antimony)在煉金術中被稱為“狼”,具有吞噬金屬、吸收雜質的特性。
開頭的〈seeeeeeeed〉象徵「種子」,對應煉金術中“金之種子”的概念——所有金屬皆可成長為金。
隨後出現〈star regulus〉,指銻結晶形成的星形結構,被視為賢者之石的象徵(亦曾被牛頓研究)。
而〈starless〉重複51次(對應銻的原子序數51),並以視覺詩形式呈現。
這種數字執著,讓人聯想到約翰・佐恩以數秘術構成的作品,以及「666」象徵的黑魔術結構。
也就是說,「對單一秘密的執著本身具有某種神聖性」(巴爾塔薩・葛拉西安)這種過度美學,在〈アンチモン〉中達到完成形。
它不再具備以往 ACAね 歌詞中常見的SNS式親和與甜膩感,而是呈現出如斯芬克斯般拒絕被輕易解讀的自律謎性。
那句〈star regulus〉的低語,甚至讓人聯想到 Einstürzende Neubauten 的〈Kalte Sterne〉那種冷冽星光般的美感。
謎之所以是謎,因此才成立其美感,甚至帶有情色性。
——ずっとマニエリスムでいいの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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